埋骨之地

写SLASH时我叫王白先生

「盾铁」合理猜测 22

我终于回来了!


22
所以,在他的手机、交互全息屏全部被信息、通讯和即时联络轰炸占满时,史蒂夫有一瞬间的确笃定这一切是一整套策划完美的骗局——他始终被安东尼·斯塔克这个该死的傲慢的家伙牵着鼻子在走,一步步地落入彀中。
前一刻,他正在对着一扇大到没边的单向门和门上的摄像头做着毫无道理的争吵;而后一刻,他已经不得不朝着一切可以接通的通讯里重复同一句“我立刻到”,匆匆再度离开这座矗立在城市中央图腾似的诡异大厦。他听见那明明只隔着一扇门,却非得透过各种广播用一种类似于失真的微妙声音来交谈的人近乎嘲弄地说:“你这么出去会被嗅到血腥味的记者吃到连渣都不剩。”而自己则恼怒地回答道:“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然后现在,当他在街道上看到所有的全息屏、广告巨幕和实时新闻上旋转着自己的脸,各种频道里各种不同的声音念着他的名字、他的履历的时候,史蒂夫终于开始艰难地思考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开始明白刚才那句话可能并不像他理解的那样是一句嘲讽,而是事实的陈述。他一定是昏了头了:他实际上没有办法像他朝厄斯金博士保证的那样,完全不带个人情感地处理斯塔克的问题。
“关于匿名人士所提供的信息,我们已经可以证明——”
“……怀疑银河联邦联合总统候选人史蒂夫·罗杰斯涉嫌伪造履历等——”
“——不管真实原因如何,首先这种刻意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不可原谅的……”
“我们不妨设问:他的真正面目到底是什么?他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谎言,他的背后一定有利益集团操纵——”
“可以揣测,所谓的机器人审查仍然服务于可操控的人群,政府必须彻底杜绝——”
“结合事件始末,我们有理由质问:斯塔克集团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脑袋里一片轰然作响。倒不是因为秘密被揭穿;他知道总有一天隐瞒的真相会浮出水面。他只希望在那之前他能够拥有更多的筹码。他正是为此而参选的。但他的脑袋现在乱糟糟的,全是因为他妈的斯塔克,而这一切终于都成功搅合到一块去了。他无意识地拨弄着全息屏幕,略过了重要通讯人里等在线上的厄斯金博士、霍普和娜塔莎,先打开了巴基的线路。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打给我。”巴基不紧不慢地说,“所有人都吵翻了天。霍普以为你不信任她;她气得要辞职。”
史蒂夫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我只是不能说。只有你和厄斯金博士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
“好消息是,他们还没有人怀疑你是骗子。”巴基同情地说,“在你的震撼性发言之前,需要我帮你铺垫几句吗?”
“不了。”史蒂夫想象了一下巴基简明扼要版本的解释,那恐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叹了口气。“唯独这个,我必须得自己解释——介于我的确在非常重要的问题上做了隐瞒。我这就回来了。”
“嘿,听着,你没问题的。我们没问题的。你在哪?等等,我听见捷运带的声音了。省省你那穷惯了的性子,这节骨眼上就别坐公共交通,我们得派个车去接你。”
“我没事,没人认出我。”史蒂夫说,他挤在人群中,看了自己周身一眼,“也许是因为我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和黄色的哔叽呢裤子。”
巴基喉咙里发出一声嫌弃的咕哝。“我早说了你需要个女朋友。你穿得听上去像是从历史博物馆里走出来的乡下土帽。还有,现在没人说'哔叽呢'了,没人。”
史蒂夫耸耸肩。一股失落的挫败在这堆麻烦事在大脑里发酵之前先击中了他。他之所以穿成这样随性地出门,是因为今天并不是正式的一次公务拜访——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想要换一种方式,既然前两次都碰了壁;也许还有一种方式能让他和斯塔克老板好好地谈谈,不穿西装的那种。既然这一次是朋友的邀约,他想要表现得更加真诚和随意一点。也许这能为他们的沟通找到突破口,假设斯塔克并不是一个被外界意淫的混蛋,而是像托尼、像阿森纳所认为的那样,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苦衷的话,他想他们仍然有着合作的可能。史蒂夫无数次告诫自己,单凭传言来判断一个人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他甚至特意准备了——
“该死。”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突然骂了一句,几乎同时转过身子跳向相反方向的路带,“我把东西丢在那儿了。”一定是因为他离开时太过匆忙,那些蜂拥而至的讯息让他昏头胀脑。
“什么?”巴基问,显然对此感到稀奇,史蒂夫很少犯这种错误。“哪儿?不,等等——你得先回来!不管是什么,你现在必须——你可以明天再……”
“不。”史蒂夫执拗地迈开双腿,拨开逆向的人群。在他和那个永远看不见的像是人工智能一样的斯塔克老板再度可谓'友好'的交流之后,他绝不会把它留在那儿——那就像是留下一道袒露自己的伤疤。虽然本意上,这本来应该是一份表达诚意的礼物,他甚至想过将它送给对方,如果对方表现出足够的诚意的话;但现在,他只想加快脚步,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他的画册丢在了斯塔克大厦。


托尼焦虑地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堆医疗监控设备随着他的位置改变而不断地移动探头,好像一群跟着多动症太阳的向日葵。只有红色探灯和机械轴承轻微的摩擦声包裹着他。大厦的主人迈开大步,走到了房间的左侧。跺了跺脚,定了片刻,转头望着那扇门,又走了回来,笔直地看着;然后再走到房间的右侧,停了一会儿,第三次看向那扇门,好像他的视线可以就这么穿过去;但最终他仰起头,使劲地转开视线。“……他走了吗?”他的AI智能管家星期五投影了一种女性的半透明姿态坐在一旁,同情地回答:“是的,老板。他已经走了。您要看一看监控进行确认吗?”
托尼摇了摇头,重重地再床沿倒下。他觉得心脏被掏空了一整块——好吧,那儿的确是空的,所以不算什么新奇的比喻,只是事实的陈述。温暖的手指覆上胸口,原本反应堆的位置没有了坚硬冰冷的金属,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完整的仿生皮肤。心脏在底下残缺而微弱地搏动着。
“该死的阿森纳。我要把它派去资源行星上挖矿。”托尼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头低声诅咒。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康复体验:在你刚才在死亡线上挣扎得救,被从手术室推出来,连麻醉都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是因为厌恶医院、名人效应以及超级有钱,才任性地逃离白色冰冷的房间,把整个私人医疗团队搬到自家隔壁的时候,却偏偏要绞尽脑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只为了和自己的前任情人在不戳破某个谎言的前提下周旋。更可恶的是,身为世界顶级的机器人学家,他居然被他的机器人出卖了;而阿森纳是他唯一不能捐到大学去的机器人。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一份迟到很久的礼物。
托尼躺着,腿垂在床沿,身子搁浅在被单上,胸脯起伏得像一条濒死的鱼。“静养恢复期间,您需要保持心态平和,老板。”星期五声音平板地重复着这一条医嘱,脸上没有多少关怀。她的老板用手无力地捶打着过分柔软的床罩,恼怒而又精疲力竭。“我难道可以控制这个吗?那个该死的家伙在我刚回到大厦就出现在这儿难道是我的错?”
“您可以在和他交谈时坦白告诉他您是因为手术而身体不适,而并不是强装自己在和数个美女共度了一段荒淫无度的夜生活——”
“——得了吧,他才不关心我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只是认为我这样的人应该过那种生活。我听得出来,我不是个傻瓜。他还在恨我,只是以一种非常成年人的方式。”
“我认为他在递出橄榄枝,老板。至少他为了见您到这儿来了,三次;我认为在人类的相处方式上这是一种祈求沟通的姿态。”
“他来了,是的,当然,为了他的党派,为了他的政治目标。我打赌他的党魁对他施压,要他在闹出这些乱子之后至少赢得斯塔克集团的支持才不算一败涂地。他是来攀交情的,而我觉得,这傻爆了。虽然不能怪他毕竟他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但是我做不到,在发生了那些之后我就是没办法坐下来和史蒂夫·罗杰斯谈生意。况且他没有我的支持也一样能当上总统,毕竟我甚至会丢掉监督者的职位。我还能给他什么?钱?如果他需要钱,我可以直接交给联邦竞选委员会。”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长串,更多地像是在说服自己。星期五不再理他了,全息影像只是专心坐着自己手头的工作。“嘿,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托尼恼怒地拍床,女孩儿优雅地从繁忙的工作中分神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地回答:“是的,您非常英明而有见地。”
她的老板放弃了争论,挥挥手。“新闻。”全息屏向他铺开可阅读的视角,史蒂夫·罗杰斯的脸又全方位地出现在跟前,就跟托尼头一次见到这位他评价为银河超模的政客时那样。“让我们看看这家伙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呵,看来他最近的风头让鹰党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候选人坐不住了。”
“你觉得史蒂夫是被诬陷的吗?”
阿森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托尼恼火地向他扔了随便手边的一样什么东西。“出去,滚开,该死的。你跟史蒂夫是一伙的。”阿森纳没有动,它被扔过来的测控仪砸中前额,铁脑袋发出碰地一响。
“我为透露了你的行程抱歉,托尼。我只是想要邀请朋友来家里玩。”阿森纳带着点孩子气的口吻说道,“你不可能躲他一辈子。”
“你只是想让史蒂夫戳穿我的谎言。你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了?”托尼翻了个白眼,“我可以。他为什么要伤心?那不过是个机器人。——好吧,我弄碎我的新咖啡杯时也很伤心。但很快就会忘了的。”
“托尼,你不是一个机器人,或者咖啡杯。你知道的。”
“我倒希望我是。”大厦的主人轻声说道,他仍然仰躺在床上,扯开浴袍的襟口,袒露出大片修复完好的肌肤,用手揉按着心脏位置。“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可能总是一一成真。我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眷顾,贪心想要事事顺意违反概率论。要知道,我现在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这玩意原来有那么重——而我居然一直以来都习惯了。”
他的手指把玩着手术后被卸下的反应堆;那个曾经维持他生命的电池现在在修长的指节之间缓缓转动着,它的裂缝上还贴着那个蠢兮兮的创可贴。“我也能习惯这个。”
“我不明白,托尼。”阿森纳说,“你不想让史蒂夫戳穿谎言以免觉得你是个骗子,但你又在和他的交谈中表现得像个十足的混账。这样的矛盾举动?”
“你不懂——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答案——矛盾是我们的天性,所以人和机器人才这么容易区分!当然,也许我是比一般人更加矛盾。我喜欢矛盾。”托尼强词夺理地提高声音;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可能显得十足地犯蠢。但管他呢?一个贴住反应堆的创可贴就已经够蠢了。
“那也许能解释很多事。那也许会告诉我们史蒂夫·罗杰斯为什么在各个方面都无懈可击,却在这个问题上向公众隐瞒真相的原因。”
阿森纳的金属手指指向全息屏幕上新闻:

现年92岁的青年政治家?!
总统候选人史蒂夫·罗杰斯涉嫌伪造履历
「观察网特稿」在近期一系列政治事件中出尽风头的大选黑马史蒂夫·罗杰斯,终于遭遇了一件恐怕令他精明的竞选团队也百口莫辩的事实:他的档案显然进行过修改和伪造。有关人士透露,根据最新登录的超星联网数据显示,他履历中的绝大部分信息以及所登记的基因链属于一位数十年前死亡的地球人。如果这份履历属实,那么这位年轻英俊、竞选广告中总是带有'可能是联邦成立以来最年轻的总统'的候选人实际年龄将超过92岁。
众所周知,罗杰斯议员一直以来的公开档案就像被漂白粉洗过那样干净利落。一直以来,致力于寻找他的'政治污点'进行攻讦的政敌们总是无功而返。实际上,罗杰斯议员履历上所登记出生的星系属于银河联邦中的偏远地区,超波普及得很晚,很多个人身份档案没有加入银河联网,又或者登记系统的操作上漏洞百出,可能致使这样明显的改动至今未被发现。但如今,随着各个联邦国加强对超波联网的录入后,一份令人难以置信的老式档案落入了公众眼帘……




托尼忽地坐起身体。“这是中伤。”他说,“政治攻讦。这不可能是真的。”
阿森纳向他的朋友转过它六个孔洞的正脸。“你也怀疑并调查过他,托尼。”
“那不算——好吧,所以我才接近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自己搭进去,就为了了解真相。是的,我有结论了:他不是机器人。他只是不讨那些政客的喜欢,以及有些转不过脑筋罢了。”
“但是托尼,这个新闻无关他是否是机器人。”阿森纳说,“而我因为某种机缘,恰巧能够证实这些证据都是真的;他的确伪造了履历。”
托尼瞪大了眼睛。新闻上,罗杰斯的竞选团队办公室已经被记者们的长枪短炮重重包围,他的发言人是一位留着齐耳黑发的干练女性,在先前特洛伊政厅事件的相关发言上她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可现在却透出一副左支右绌的尴尬窘迫。“她没有应急预案。”托尼看出来了这一点,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罗杰斯没有对她说过这个。”
阿森纳坐到他身边,歪着脑袋瞥着那些新闻;为了更方便阅读,他也躺下来,圆圆的铁头亲昵地抵着托尼的脑袋。“看来,你同样不认为这是媒体为了炒热新闻而凭空编造。”
托尼哼了一声。“如果是凭空编造,这位漂亮女士就该当场回击'一派胡言'。但她没有,说明我们的好议员刚刚给她的答复一定模棱两可。”
“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史蒂夫·罗杰斯是一位骗子?”
“啥?——”托尼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坠入一个机器人的圈套了,该死的他父亲留下的机器人。“我不知道。人类没有不说谎话的。你瞧啊,包括我,包括我的父亲。有的谎话是必须的,有的谎话是不得已,有的谎话是为了保护……保护某些事情,或者某个人。”
“如果你能接受他的谎言的话,是否可以设想一下,他也会接受你的谎言呢?”
托尼像一条生气的河豚一样鼓起眼睛和嘴巴。“那不是一回事。”他最后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地重复着,“我想那不会是一回事。”
像是幻觉一般,聪慧之极的机器人也似乎发出一声富有情感的叹息。“我明白了。”他遗憾地说,“那么我还是不要对朋友说谎比较好;我刚刚趁着史蒂夫不注意,偷偷将他带来的画册藏了起来;他走的时候匆匆忙忙,恐怕以为自己遗失了,我本来打算趁着他回来讨要的时候装作拾到后替他保管。”聪明的机器人挥了挥手,从他那单薄的铁皮身躯背后魔术似的变出一本素描簿,在托尼面前晃了晃。“既然这个谎言不是必须的,不是不得已,也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事情或者某个人……我还是追上去将它物归原主比较好,对吗?”
阿森纳小心地捧着那本素描簿,好像十分愧疚地低着脑袋向门外走。托尼急忙一骨碌爬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刚刚还像是被名为史蒂夫的大锤重重砸中胸口那样气息奄奄呢。他大喊一声:“等等!”伸手想去抓那本素描簿的边缘,而阿森纳早预料到了似的灵巧地转了个圈,他那矮小怪异的身材就发挥优势,素描簿轻巧地从托尼的指尖逃开了。
“哎呀,还差一点。”阿森纳欢快地说道。他的语气很像恶作剧的小孩子;并且看上去似乎在为他的这一次举动感到开心。“再加把劲儿,托尼。”他像是逗哄着对方那样说。斯塔克的老板不得不扶住脑袋。“我四十多岁了,阿森纳。我没空玩'抓鬼游戏'。”
“……好吧。我很抱歉。”机器人伤心地说,“那你也想必对这个不感兴趣。孩子才需要素描簿呢。”

托尼有点儿对阿森纳感到抱歉,毕竟这不能怪他,他虽然缺席了自己的童年,但本质上是一个孩童陪伴型的机器人朋友。但他也同时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素描簿——他太好奇了。史蒂夫的素描簿,他干嘛在谈生意的时候带着一个素描簿?他又想起史蒂夫穿着那身蠢毙了的老派衣服,他还头一次看到他那么穿——因为在先前的情况下,他不是穿着西服,就是军服,或者是宇宙泛空间用的作战服,以及方便行动的潜行服。少数休息时间里,他穿军队派发的那种紧身T恤和军裤,狗牌会在脖颈和胸膛轴线上勒出一道杠儿。托尼皱了皱眉头,他想着史蒂夫的衣柜打开会是什么样,也许就像耕犁翻开了一片长着稀疏绿草的黄土地——他想要笑的,又有些难言的失落刺痛着从空荡荡的心底泛上来,涌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酸楚,伪造履历的新闻绕着那张完美无缺的银河先生脸嘲讽地旋转着。
我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呃,阿森纳,你为什么要拿这个?里面画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他试探着问,有的时候,对付他的这位机器人朋友得需要一点孩子气的手段。——他会长大,但阿森纳不会。他被设定成这样,却错过了该有的时间,显得格格不入了。在这点上托尼没法不去怨恨霍华德:在他的童年时期,父亲总是推迟和他的所有约定,记错所有的时间。“也许里面记载了史蒂夫的某种邪恶计划的预兆?也许里面有证明他清白的证据?来吧,给我也看看吧。”
“我想那里面只有画。”阿森纳轻快地说,“不,我没打开。我得把它放回原位。这样我就不会对朋友说谎了;但如果在那之后谁捡起来了,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他打开门走到刚刚史蒂夫还停留过的走廊上,把画册歪放在一边的凳子上;托尼确信它的位置和刚刚被拿起来时歪曲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托尼犹豫了一会儿。他突然对走出门产生了一种恐惧;刚刚就是这样,那是因为史蒂夫站在那儿,而现在居然变本加厉。他带了一本素描簿来。托尼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又不是傻瓜,相反脑筋比多数人都好使。但他并不确信史蒂夫是否擅长画画;也许那只是一个签名簿也说不定,又或者那只是一个伪装,里头夹着一份合同。
他的胸脯起伏得更厉害了,那些向日葵一样跟着他的监控仪器纷纷发出警告的响动,星期五也跟着念叨他必须躺回去。躺回去!他躺得够久了。他受够了所有人都把他看作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弱不禁风的易碎品。当机器人的那会儿反倒更好呢,他去冒不管怎样的危险都只有史蒂夫一个人会在意。但自从那象征权力的楼房垮塌,一根支撑的钢筋透过他的保镖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扎进他的反应堆里之后,他好像就只剩下躺着这个用途了;为了救他的命,他们必须冒着另一重的危险拆除那个反应堆。好在手术成功了,他的胸膛在仿生皮肤的作用下光洁如新;连原先周遭一些兀出的难看疤痕也没有了。托尼知道自己也是庆幸的,但心底多出来的那个空虚的角落却在提醒他,嘿,你永远也没办法再扮作一个机器人了。他永远都不会再像看那个机器人那样看你——
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抓起了那本素描簿,宽大柔软的浴袍几乎从他身上滑下来。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了。他把那本薄薄的纸张牢牢地抱在胸前,在打开还是不打开它的纠结中,捏着那本有些发旧的封面卷边的指甲被他过分用力按得发白。就在他打算转身返回房间时,一道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那和别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他穿着软底的鞋,随着有节奏的跑动敲在斯塔克大厦能映出人脸的干净地板上。
“抱歉,我刚刚忘记了——”
史蒂夫的声音让托尼僵立在原地。他只来得及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就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托尼能感觉到对方一瞬间僵硬了:他半张着嘴巴,瞪大眼睛,喉结耸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实说,这不是他想象过的他们再会的情景。是的,他当然想象过这一切被戳穿时的情景,他拟定过无数的计划,无数的借口和托词,介于他常常自诩为未来学家。但他没有想到是这样、在这里、这么快——或者,没有预料到看着他蓝眼睛时候,有一股不可抗力让他动不了脚,只是呆站在原地。
“……托尼?”
史蒂夫的声音像是从梦境的另一端,饱含着震惊、干涩而不确定地传过来。
他同样张了张嘴,想回答——是或者不,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看着哪一个单词先蹦上舌尖。但他没能成功发出声音;反而手一松,画簿掉在地上。
那发出了很平常的一声响动,但却吓得两人都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好像从某种极为不正常的、类似于催眠般的状态里惊醒;托尼看到史蒂夫仍然盯着他,但他眼睛里那蓝宝石般的光彩仿佛感染了某种病菌,褪色般的暗淡下去。
“……抱歉……”他们几乎同时说,托尼感到自己的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他只好匆忙地弯下腰,捡起那本画册。“我只是——看见它在这儿,哈,有人粗心大意,你知道,我这里从来——”
“那是我刚刚忘记带走的速写本,斯塔克先生。非常感谢您把它还给我。”史蒂夫冷冷地说,他又回到刚才的状态里了,而且身上满是焦躁的情绪,好像他压根没有看见托尼站在他跟前,眼睛只盯着他的本子卷起的边角,伸出一只健硕的手臂,就仿佛如果托尼不立刻还他,他就要伸手来抢了。托尼不敢置信地瞧着他,颤动了一下嘴唇:“什么?”
“我赶时间,先生。你看到新闻了,而我返回这里并不是想要继续我们毫无建树的吵架。”
把这该死的本子丢给他,托尼想,他暗暗地拔着仿佛黏在地上的脚跟,然后甩给他一个背影,我就可以躺回我的床上,装作和史蒂夫·罗杰斯不过是陌生人。但他出口的却是:“赶时间,嗯哼?对了,那些新闻。他们可真混账,是不是?没有根据的瞎编乱造,常有的事,没什么好在意的。我们正直的罗杰斯先生肯定丝毫不会做出那种损害前途的行动。他从不骗人,他和他的履历一样看上去完美无瑕——”
老实说,托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到有一种酸溜溜的、诡谲的嫉妒、悔恨和某种他自己也不能解释的情绪,让他心慌意乱,又像河豚或者刺猬那样鼓起来了,膨胀着身子竖起尖刺来虚张声势。他的多话通常是为了掩饰自己混乱的思绪,而嘲讽则是为自己的情绪建立铠甲。当多数人都在恼怒自己受到的攻击和处理自己的愤怒时,通常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对手实际上想掩盖的部分。
史蒂夫仍然错开目光,他看上去好像站着都十分煎熬,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斯塔克先生。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托尼突然感到一阵锥心的——他呼不上气,好像被人拧住了喉管。就像手术失败了,就像马上就要有医生来宣布他的死期似的,他突然不在乎了。
“我——站在这儿,你看见了,然后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这个老土的本子里到底有什么让你火急火燎的秘密,也许写满了你的真面目,我倒要——”
他作势要去翻开本子,而史蒂夫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劈手来夺;他拽住了本子的上半截,而托尼只下意识随着那刚刚翻开的动作,抓住了其中的几页纸,两人都向着各自的方向气急败坏地一扯,本子发出一声脆利的响声,从中间被撕成两截;而被托尼拽着的那几张画纸下场更惨,它们从中间被扯成了两半,本子的卡口凄惨地裂开,不少画纸和一半的封壳落在地上。
托尼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几张稿纸。当然没有什么阴谋、秘密、真面目,他也知道,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手里的稿纸上还看得出来画着一个图案,并不像他设想的那样是某个人——某个场景;他在其他散落的稿纸里看到了某些像人的脸孔,但那些又看上去并不是自己。
史蒂夫怒气冲冲地几乎抹着地板,还没等他看清就将那些画稿胡乱地捏做一团,窝在手里,然后转向托尼。他的眼里翻腾着火气,烧得一双蓝眼睛变成石灰般的墨色。托尼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一半的画,他突然明白了画上是什么。
“你喜欢这张吗?”他用一种冷漠的、近乎嘲讽的语气说道,然后翻开被扯破的本子,从里面扯下那张画剩下的半边,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那么送给你了。不过没有签名。”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破碎的画纸上,是一个精细描绘的反应堆。铅笔的石墨细腻地折出深浅的层次;就好像它还在发光那样。托尼感到了一阵耻辱般的羞愧和愤怒,他毫无压迫的心脏此时在空荡多余的空间里压缩着,像一个坏掉的泵。史蒂夫只在乎这个反应堆和他的主人;而现在拥有一块完好的仿生皮肤的自己,在他眼里反倒是冒牌货了。他一下子就把'我'和'托尼'分开了,不是吗?
他才刚刚从地狱的门口打了个照面,从死神贪婪的齿缝里死里逃生,老实说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认为他是一个沽名钓誉、或者唯利是图、甚至老谋深算的骗子,但唯独史蒂夫——
托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从史蒂夫身上谋求什么。他的确希望他认为自己并不是那个'托尼',却毫无疑问地又希望他弄错这一点;的确是自己做出决定,让“托尼”变成一个死去的机器人,却有非常希望能从史蒂夫身上看出什么能够让它复活的端倪。他害怕谎言被揭穿,却又因为没被揭穿感到极端的愤怒;明明是自己设计的无懈可击的假象,可这假象最终报应在他脑门上时,他却又拒绝坦然地接受和面对它。
羞愧、愤怒、失望、疼痛和莫名的酸楚纷至沓来。托尼在他能够思考之前就艰难地爬起来,从病床前面拿起那个手术后留下的反应堆,几乎踉跄着追了出去;他在史蒂夫刚刚踏出大厦时叫住了他。
“给你!”他把反应堆朝他砸过去,双手撑着膝盖让自己不倒下,“赔给你。抱歉撕坏了你画的这个。所以赔你一个真的;它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拿走吧,它是你的了,你之前不是想要来着?一个坏掉的机器人——我正好不想看到——既然你那么——那么喜欢它。”
史蒂夫一定在他身后说了什么,也许是喊,但他没听见,脑袋里是一片嗡嗡作响的声音,而光是坚持着走路就已经要耗费大量精力了;汗水汇集在脚板,这让能够不滑掉拖鞋走回床边的过程变得很难。门在他身后关上,将他们隔开。但他始终感觉背脊在火辣辣地烧着,有谁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不肯离开。

“嗨,史蒂夫,等一等。”
有人喊住史蒂夫——在他彻底走出斯塔克大厦的前庭广场之前。当然,也许说“喊住”不太恰当,因为议员实际上并没有移动,他只是看着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不知道要把它、或者把自己的手往哪里放。他的眉头纠成一团,并没有在意到底是谁在对他说话。
“史蒂夫。”直到阿森纳站在他面前——虽然比他矮了一截——在他的眼前挥着手,史蒂夫才明白谁在跟他说话,六个孔洞的脸孔笨拙地向一边歪着脑袋。“我很抱歉。”他看着他夹在腋下的破破烂烂的素描簿,又重复了一次,“我很抱歉……请允许我送你回去。”
史蒂夫下意识地往旁边绕开一步。“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阿森纳。这不是你的错。但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你也许想要一个人呆一会儿。”阿森纳回答,他拉住史蒂夫袖子的一角,“但是史蒂夫,记者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正堵在外面,如果你就这样出去……”
“就让我这样出去!就让他们来揭穿我不是更好?”金发男人气吼吼地喝道,他使劲甩开阿森纳握着他袖子的那只细瘦的金属手臂,“你知道,不是吗?也许他告诉过你,他是你的主人,然后你又告诉了他——”
“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阿森纳仿佛受了冒犯,但史蒂夫没有在意他。
“这就是他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和我们合作的原因,对吗?明明我们应该站在同一边,如果他像他标榜的那样热爱机器人的话,我们的立场是相同的不是吗?!我以为他只是讨厌我所以——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我居然才想明白这一点!……你们是计划好的,告诉我,他已经和施密特合作了,是吗?而我出现在斯塔克的总部会让你们觉得困扰?”
“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议员。但您并不能只凭臆测而进行这样严厉而毫无根据的指控。”
“不,你不理解。”史蒂夫停下来,恼火地瞪着阿森纳那老式的机器人外观,“不管你从哪里了解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你都根本不能理解……”
“也许吧,”阿森纳善解人意地说,“但我至少可以明白你必须要这么做。”
“你说什么,你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确伪造了履历,但并没有真正地说谎。”
他弯下毫无曲线的机械身躯,从地上捡起史蒂夫因为激动挥手而再度散落的那些画作。他从中抽出一张,仔细地打量着那泛黄的纸页上细细勾勒的线条。
“画得真棒。能把这张给我吗?我可以用飞车的钥匙和你换。我一直都很想要一张……父亲的肖像。”
薄薄的画纸上,一个年轻英俊的、留着漂亮胡子的男性正微微伏低身子,露出一个聪慧又不羁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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