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之地

写SLASH时我叫王白先生

「盾铁」合理猜测 14

什么?!已经周六了?赶紧奉上一万字更新。同志们我虽然更得不快但字多啊! 

14
奥罗拉奥林匹斯港从未有如今天这样万人空巷。电子新闻以一种耸人听闻的方式吸引眼球,"英雄归来"的鲜红大字时刻滚动在全球的屏幕上,而专题报道已经持续了24小时,记者们筋疲力尽,有一千人等着他们去采访,而显然还有随之而来的一万名"有关人士"都想对事件发表看法。这一趟经历之跌宕有如传奇,甚至已经有公司在预约拍摄电影和超波电视剧,他们只差等待传奇的星际007亲自登场、给予道听的故事一个明确的佐证:浪漫的英雄并不只存在于小说和想象之间。
"——史蒂夫•罗杰斯!!!"
震耳欲聋的声响汇成一道气浪,在马尔斯号打开舱门的一刹轰然掀起。山姆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你们感觉到了吗?风里有口水飞过来了。"
他们脚下的梯子好像伸展到沙滩里,因为不远处的欢迎行列随着警卫们的奋力坚守,汹涌的人群好像海岸线上的浪涛一样,以一种此消彼长的弧度时而前进、时而后退。
史蒂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他不可能看清每一个人,事实上,因为标语的数量也过分众多,他同样不能看清楚每一行字,那大多是他的名字,好像某种错误的弹出程序那样叠加重复在桌面上。他们的声音从每一张嘴里跑出来,混合在一起就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杂音,随着他们探出的身体和手臂摇晃着,像是某种疯狂的仪式。
娜塔莎发现了他脸上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那代表了罗杰斯式的不满,她小心而安抚地捏了捏他的上臂:"至少有两个好消息:你的票数不用愁了;我们也省下一大笔宣传费。"
"该站在这儿的不是我。"议员低声说,然后他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包括托尼在内,没有一个机器人在场。这是一场"人类"的盛会,好像标榜着人类终于在某种英雄式的传奇中战胜了机器人一样。
"但你的确拯救了那些人。"他的好友越过他的身侧,面目低沉地走在前面,替他开出一条道路。"相信我,你应该庆幸他们不在这儿。如果是你的机器人在这儿接受人类的朝拜,事情会变得严重得多。"

史蒂夫吸了口气,迈动双脚。他走下舷梯的每一步都好像震颤大地那样引发欢呼。"奥罗拉的英雄!"人们喊道,"你从机器人手中拯救了人类,拯救了阿尔法三!"
不对,是托尼拯救了阿尔法三,而最后是机器人拯救了我们人类之间即将迸发的毫无意义的争斗。但这些都不在他的讲稿上。他在奥林匹斯港的欢迎式上只允许回答三个问题;然后他要面会执政官,被授予所谓的荣誉勋章之后才能够公开接受采访。那勋章显然不是什么好拿的东西,史蒂夫一丁点也不想要,但他不能不接受:如果他真正想要保护托尼的话。
他走上临时搭建的采访席,要用三个问题平抚等待在这里的热情记者和群众们的疯狂情绪。他能说的有限,因为它们受到严格的限制,而如果他把真相吐露的越多,机器人——不仅仅是托尼——就面临着愈发严峻的结局。

但那一瞬的恐惧的确存在,并且至今仍然缠绕在那里。史蒂夫在重重踏过临时搭建的走道上金属的衔接板时,想到的是维罗妮卡光滑的机械身躯上反射出舰船的镜影。"机器人之家","三主脑",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个遥远的名词,除了少数人类高层以及监督者以外,很少能够见到它们。它们时刻保持隐晦和低调,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更是甚少直接干涉人类的行动。它们始终表现得像是参谋而非决策者,这让人类觉得自己还拥有主导权,从而消弭双方之间愈演愈烈的矛盾;然而这一次维罗妮卡的直接插手让一切都变了样。虽然她的的确确救下了所有人,但是也把机器人的强大力量首次完全展示在人类面前。只要逾越第一法则,这样的机器人甚至能够立刻统治或是灭亡人类。

史蒂夫记得,当时死里逃生的舰桥上弥漫着一股冷寂,肾上腺素的臭味久久不散,总有人得开口说点什么,于是山姆率先打破了这个沉默的平衡:
"瞬时速度达到了2倍光速,躯体可以根据速度要求液化变形;可以同时管控一定范围区域内所有AI,所有通讯频道;而另外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家伙,居然能够进行超高层级的能量吸收存储⋯⋯这种机器人是怎么能够存在的?"他夸张地挥着手,"它俩让人类的所有星际武器都变成了笑话。"
"那些事情以后再想吧,"娜塔莎说,"至少我们现在应该心怀感激,它们的确救了我们。"
每个人都认同这样的事实,但身体肌肉仍然在看着环幕时下意识地收缩绷紧,这让人很难感受到逃过一劫后的喜悦或者释然;而他们甚至没有办法操作自己的飞船一丝一毫,直到维罗妮卡允许,马尔斯号的减压闸门才能打开,将托尼和克林特运回船舱里;那又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
克林特外伤严重,整个脖颈被拗折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露出里面错驳的集成电路和仿生骨骼;头壳的一侧也受到重创,凹进去一大块,代血剂沾满了他脑袋上的金发和苍白的嘴唇,让此刻的他看上去与人类尤为近似。将他接回的船员们只来得及做应急包扎和低温处理,保证他的代血剂不至于大量流失以及降低正子径路活动率,来延缓他的正子脑因为机体供给不足而造成的损伤,好等待救援来到交给机器人学家修复。
而这时候铁人站了起来,他的身子歪斜,动作踉跄,就像经常见到的小说和超波剧里会有的那种、违反了第一定律导致正子脑受损时的样子;那一身钛合金像弹球一样东倒西歪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好大的响声。史蒂夫想将他扶住,但铁人只是把他们全都甩去了一边——包括任何想要给克林特提供某种非专业的治疗意见的家伙。
"托尼!你得停下来。"
"抱歉,我没事。——虽然有点晕,那是因为刚才的无重力旋转,而不是正子径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儿机器人知识的队员都狐疑地左右对望,想从别人的眼里找到以点佐证,比如七级智能可以修复这种正子径路的损伤的先例。他们从没听过伤了人以后还能站得起来或者说的出富有逻辑性的句子的机器人。
"好吧,这不是关键。你现在安全了,"娜塔莎说,她的双手下意识防卫性地张开,"还有,放开克林特,好吗?我想他需要——治疗?"
"他需要治疗。"托尼同意道,"你们有机器人学家吗?只有我能够做到。"他推着载有好友残躯的轮床朝前迈步,但所有人都不肯让步地挡在前面堵住了去路。他们的眼神紧张起来。
"把他交给我们。你也需要治疗,机器人。"
"我说了我没事而他的状况你们看到了,你们得给我让开,女士们先生们。只有我能救他——"因为他的脑部是我设计的。托尼想。但他不能说,这不仅仅是机器人的问题。他求救地看向史蒂夫;然后他想起自己的脸上罩着铁人的面甲,对方没有办法从面板里看见他的视线。但贾维斯的正子径路的确有一部分已经损毁,他无法从内部打开盔甲和动用一切动力设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友最后的一部分也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殆尽。"求你们。否则他会死。"
这句话却让一名队员猛地举起了枪。"你疯了,机器人。你必须立刻放开他然后乖乖听话。"他转向其他人,"我们必须制伏他,你瞧,他的确出现了正子混乱的情况;机器人不会'死'。"
"别,"托尼难过而又绝望地说,即便他在阿尔法三,在A.I.M.的大天使号上,也都没有感到这种无力。维罗妮卡和阿森纳的力量让人类的潜意识里对机器人升起了可能上不自知的防备:这就是代价。"史蒂夫,"他求救地望向他的议员船长,"相信我,给我一间诊疗室就好。我只是想救他。他的大脑构造不同。是的,你之后大可以换芯片和部件,然后得到一个新的克林特。那就是一个忒修斯悖论。"
"我们并不是想要阻止你,让我们帮你,"娜塔莎小心地说,"就放下他,你自己还受伤了。托尼,脱下你的盔甲。我们可以和你一起修好他。"
"不。"托尼激烈地否定,"你们不知道,你们不懂。谁都不准进来。"他突然拖起鹰眼,像橄榄球队员那样硬凭着盔甲冲过去,撞翻了所有拦在前面的人,最后几乎是跌进最近的一间诊疗室里。史蒂夫拦住了其他人。"让他去。"
"那是一个发疯的机器人!"有人骂道,"这一天真是狗屎。为什么发疯的机器人那么多?"
"他没有发疯,他只是想救他的朋友。我们的确对那种损伤没有办法,不如让他试试。"
"不,他疯了,他如果不疯那就是我们疯了。他杀了人,然后居然能够没事一样在这儿好端端地跟我们讲条件?"
"我觉得那种行为不能用好端端形容。"巴基皱眉说,试图打断手下的队员们无意义的争吵;但显然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们炸掉了一个发疯的机器人,但外面还有两个要我们听命令不许乱跑的机器人。我们连自己的船都开不走。然后现在又救回来一个不给我们插手的发疯的铁皮橄榄球队员。好极了。"
"喂,这么说有失公允。托尼和克林特在阿尔法三上都尽力救人。他们之所以会这样也是为了避免牺牲。而要是没有刚才及时赶到的那两个机器人,我们现在也许已经死了。"
"好吧,那就让机器人去解决机器人的事!他要修理的又不是你!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我们在放任一个机器疯子在船上走来走去!他肯定已经正子受损,如果拿人做比方,那么他得了PTSD。他袭击了人类的舰船、造成了人员伤亡的可能,老实说这才是是中规中矩的情况。"
"得了吧!战争里得PTSD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人能让你怕成这个样子。好极了,为了安抚你们,我把他们锁在那间屋子里了。还有什么意见?"
"不管怎么样,我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糟透了,我们好像是机器人的俘虏。那个怪物——三主脑?她不应该也这样对待我们,我们明明才是受害者。"
"你的意思是要让机器人来当法官吗?机器人才是发展方向。如果机器人三主脑能阻止一切争斗,会不会把人类社会设计成它们想要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它们不像是我们的工具,而像是某种其他种族;并且智慧比我们高得多。它们能够自己判断,拥有强大的力量,说不准哪天就全都修改了自己的脑子,把限制发展的三定律给删掉了呢?"
史蒂夫终于忍无可忍:"停止争论,士兵们。我们现在都难以平复,这种状况不适合思考。至少我们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了。冷静了再想哲学问题,"他最终定论道,"先去休息,睡一觉;我们要在这里等奥罗拉的舰队过来接手,那会有两个标准时的空闲。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这是你们应得的。"

大家终于停止了毫无意义的争论,回到各自的睡眠仓里;阿尔法三连着A.I.M.,然后这一系列的机器人事件,神经始终紧绷着,他们实在累坏了。史蒂夫留在最后,好像有点无所适从地顿在原地,直到值班的娜塔莎朝他点头示意:"这里有我,你去看他吧。"
他终于迈开步子,像军队里那样干脆地脚跟一转,紧接着大步朝前跑去。娜塔莎无奈地在他身后摇了摇头,放弃了跟上去的打算,给队长和他的机器人一点独处的时间。船上没有机器人学家,只有山姆懂一些机械,但他们对两个坏掉的机器人毫无办法。老实说,克林特被折豁开一道口子整个变形的口子实在太过骇人,这让她不得不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强调那是个机器人,只要芯片和正子脑没有受损,修复就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是替换零件而已。而失去了管理者的鹰型机器人们乖顺地收拢着翅膀,好像憔悴而失焦地在墙角纵列发呆,她忍不住伸手去拍了拍它们低垂的脑袋。
"⋯⋯他会没事的。"

史蒂夫再度回到刚才的位置,走廊里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各种刚刚被丢弃在那儿器材,他打开诊疗室的舱门走进去。铁人的身影在里头忙碌着,克林特被放置在低温箱中。托尼监测着各项数据,他拆了一台给人类使用的治疗仪,不知道修改了其中的哪些部分,然后把它外接到低温箱上,在电脑送出的透明的投影板进行着复杂的操作。他喃喃念叨着什么,大部分是复杂晦涩的术语词汇,少量是自怨自艾或者祈求般的语气词。长而杂乱的各色接管拖在地上,像是某种邪恶的水生生物的触须。他最后输入一个命令,机器带着震动的杂音运转起来。托尼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双手重重地拍在操作台上,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盔甲好像沉重地压在他肩膀上那样,让他十分费力;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歪斜着躺靠在另一边的某个仪器的舱壁外,然后慢慢地滑坐到地面和桌台的夹角,不再动了。
他就像做完了最后一件应该做的事然后彻底坏掉了,史蒂夫恐惧地想。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副金红色的沉默的盔甲,紧接着无比的疲倦、挫败和失落终于像暴风般席卷了他,把他变成一个普通人。他快步地走到对方的身边,满是汗水的手心按在对方的钢铁肩膀上。"托尼,"他试着喊。
没有反应。铁人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个巨大的任人摆弄的等身玩具。史蒂夫握着他冰冷的手指,感受每一节钢铁嵌入相扣的精巧缝隙,他想着那副面甲底下露出的漂亮眼睛,害怕它们此时紧紧地阖在一起,卷曲的睫毛细密地盖在凹陷的眼睑上头。史蒂夫试着环住他的腰,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就像一道隔绝的壳,让他想起他们明明在很短的时间之前仍然肌肤相触,那时候他摸起来是滚烫的,满是人类体温,无比生动鲜活,又像是一台散热不均的机器。
他用力将他抱起,按着后脑搂进怀里,感受着机械双臂随着他的动作温顺而自然地下垂,体温沾染着每一寸寒冷的钢铁。"求你,托尼,"他抵住冰冷的机器额头,低声喃喃自语。"别这样。你不能做了这些然后撒手不管,丢下我一个人。"

不算漫长的沉默后,头盔里突兀地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
"⋯⋯呃,队长?我没有撒手不管。我只是⋯⋯怎么说呢,⋯⋯"他的声音透出挫败从而语速飞快。"我只是动不了了。我很乐意抬手给你一个爱的抱抱但是我需要你先帮我打开——我的盔甲。它太重了平常它有自动的供给平衡系统不需要我出力但是现在贾维斯帮不上忙。我把它接到我的动力源上,但这样对我来说消耗有点大。"
史蒂夫吓了一跳。他好像被戳破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晦秘密似的猛地向后一缩;托尼失去依托又重重往后倒下,铁壳脑袋磕在尖锐的桌角上。
"嗷!"
"呃,啊,抱歉。"能够在万人面前侃侃而谈的议员这时候困窘得手忙脚乱,他又试着把铁人扶起来。"你还好吗,托尼?我——我应该怎么做?"
"呃,还行。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怀疑这不是个好方法了。就,先⋯⋯和我说说话。我需要记录和比对一下你的声纹,给你设置一个允许从外部打开盔甲的权限。"
"你能够设置权限却不能自己打开它?"
"贾维斯出了点故障。"托尼飞快地说,他虽然仍保持着那种无所谓的口气,但史蒂夫听得出来里面有些不稳的气息。"正子逻辑圈的冻结状态?"
"⋯⋯是的。"托尼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了。"它全部的动力系统的正子径路烧毁了。"
"上帝。能修好吗?"
"也许。"托尼叹息道,他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尤其在现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
"你呢?你没事吗?"
"也不算没事,我累坏了。"托尼顿了一顿,"抱歉机器人不该这么说但是⋯⋯我想我晕过去了一会儿。我在宇宙里打转而那滋味简直——噢。不说了,我不想吐在盔甲里。可能我已经吐过了,上帝。我开始知道这股难闻味儿到底是什么了。你还是别打开我比较好。或者至少转过身子?"
史蒂夫皱了皱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呃,好吧。站开点儿捂住鼻子然后说'覆盖指令,打开盔甲'。声纹识别已经设置好了。"
史蒂夫立刻照做;但他没有站开点儿也没有捂住鼻子,而铁甲榫卯错开的瞬间,他已经一把捞出里头湿漉漉的托尼,几乎同时将他整个儿扯进怀里。对方发出一声抗拒的惊呼,用手掌的根部死死地抵着那副可能是全部住人宇宙里排名第一性感的大胸,兜头耷脑地向后挣。"别,史蒂夫!我臭得就是个鲱鱼罐头——"他简直不敢去想自己能拧出水来的T恤里到底混合了哪些以及多少体液,但男人恍若未闻地将他紧紧抱住了,他甚至能感受到绷紧肌肉鼓起的形状,听到他血管里贲张的脉动。"感谢上帝。"史蒂夫把这几个词念得咬牙切齿,"你不会想知道你让我一个人走时我有多恨你。"
托尼抽动了一下鼻翼,自己身上的味道让他把眉头拧到天上去。"救命,我要窒息了,"他说,但史蒂夫身上有一种久违的阳光的味道,这让他下意识却把头埋得更紧。史蒂夫的胸口随着逐渐平复的呼吸起伏着,手从托尼的耳廓后方按压过去,穿过潮湿的发间,轻轻拢着后脑。托尼记起这是他刚才撞到桌角的位置。其实没什么,隔着盔甲本来也没有多疼;但被他这样揉着,反倒没法不去在意了。
"抱歉,呃,史蒂夫。你得放开我?我得——再看看克林特的状况。"
他说完再试了一次,这回终于挣开了那个该死的怀抱,给彼此留出一点足以喘息的空间。史蒂夫身上留着他脏兮兮的潮湿痕迹,甚至有他手掌贴上去留下的一个模糊掌印的水渍。这让托尼不得不转开视线,他才在意到自己满嘴酸涩的呕吐物残留,糟糕透顶的余味。
托尼找到一个杯子漱口,而史蒂夫递给他一条毛巾。他剥掉已经潮透了的上衣,露出光裸的胸膛和脊背,胸口的反应堆发出暗蓝色的光晕:在打开低温箱、替克林特检查集成线路时,感到史蒂夫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追了过来,黏在上头。
"你先前表现的非常紧张。克林特的问题很严重吗?"
托尼叹了口气,手上没停下来:
"我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怎么解释这个。克林特⋯⋯不是普通的纯仿生机器人。他身上有一部分的人类组织器官运行。我——我是说,安东尼•斯塔克设计了他。他的正子脑里有一部分人类的脑组织细胞,来自于他本应该去世的好友克林特•巴顿。他想让他以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克林特从外观到人格建模都完全依照巴顿的模版。"

谢天谢地,哪些临时组装的设备起到了作用,损毁率降到了最低。他着手修复鹰眼破损的脖颈部分的供血通道和头部芯片,保证他脑内的生物基因部分能够坚持到返航后进行全面整修。
"那是违法的?"
"那也还没有。毕竟这种技术理论上并不存在,当然也没有法律能够先发制人。但这违反道德和人类伦理,我想。人类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人类如果伤残了,可以使用机器人仿生器官;但反过来就不可以。有的时候我会想:他们到底是凭什么来断定什么是人的?'人'到底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标准?"他抬起他蜜糖般的、睫毛卷曲的眼睛,笔直地望向史蒂夫,"假设我先前杀死的是克林特,我到底是否应该出现正子圈的悖论反应?"
史蒂夫不同意地拧起了眉毛。"托尼。"他叫他的名字,"别想这些了。关键是你们现在都平安无事。"
"我不可能也不应该平安无事。"托尼低声说,他手上极快地拆下维生仓里的一小块装置,把它重新接在低温箱中。"而关键就在这里。我的确应该直挺挺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是最好的结果。"他放下吸锡枪,笔直地望向史蒂夫,"即便没有完全损坏,也不应该说得出逻辑正确的句子。——我的确杀了人。"
史蒂夫的蓝眼睛悲伤地看向他:"那不是你的错。"
"不,那毫无疑问是我的错。"
"你本意是想要救人。"
"是的,救一个A.I.M.的科学家,因为他救了我,而我也答应过会救他。结果我差点搭上了墨丘利号整条船上的人;也差点儿就搭上了你们。如果维罗妮卡晚到那怕几个标准秒——"
"结果的确不尽如人意,"史蒂夫说,"但我知道你尽力了。这不是一道数学题,托尼。"
机器人学家沉默了;半晌,他颓然地垮下始终绷紧的肩膀和上臂,好像猛然松了弦,多余的部分毫无用处地垂赘在那里。
"的确,这没法算。毕竟我最后搭上了斯塔克家最棒的两个七级智能机器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那可能是搭上所有的机器人。机器人和人之间到底应该怎么算?唉,你不懂机器人学可真幸运,史蒂夫。"他半坐在治疗台上,歪着半边屁股,张开双臂,"好了,别垂着眼,帅哥。让我们把那些都暂放在一边不去想;来这儿。我是不是还欠你一个爱的抱抱?"
史蒂夫摇着头,却立刻跨步走了过来;他们像磁石一样少许分开后又急不可耐地嵌在一起。托尼腾出手来在他背上拍了拍,把脑袋枕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他贪恋着怀抱里的温暖,并且默默给这样的奢侈以倒数计时。看不到那双仿佛水晶做的蓝眼睛会让话题变得好受些,所以他应该趁这个机会开口,告诉他譬如奥创的事,自己的事,告诉他自己的作为会导致接下来发生什么,而他们必然将要面对的又是什么。他那足以媲美机器人的大脑瞬间给出百步以后的算法,让他预见到未来的可能。
但这一瞬间静极了,时间变得极为细长而舒适,就好像他们熬过了一场筋疲力竭旷日持久的狂飙,才终于得以拥有这片刻的安宁回馈。他嘴唇干涩,舌底还满是去不掉的酸苦味儿,头脑昏昏沉沉。"听我说,史蒂夫,"他艰难地起了个头,却不知道接着该怎么说;他一点也不想告诉对方,他们又得分开了,而且他不可能永远在史蒂夫身边扮演一个乖巧的机器人,他的调查任务得到此为止,他得作为研发者出面,去保护可能会被奥罗拉政府收押、甚至可能会被判定彻底销毁的贾维斯;他得作为监督者出面,保护为了救他而展示了不为人知的强大力量的维罗妮卡和阿森纳。史蒂夫很快就会知道他就是安东尼•斯塔克本人。但是这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在和史蒂夫单独相处时让他打开自己的盔甲?他应该继续装作昏睡不醒,等着奥罗拉的救援来以后将他拉走封存:这让会让事情变得简单得多。
但史蒂夫抱住了他。他隔着铁壳都能感到他的悲伤,那些像病菌一样肆虐感染,把天才变成了傻子。他忘了自己该是个机器人,忘了第一法则或者是什么其他该死的规矩,只想卸去坚硬的壳,让他拥抱一个真的自己。
"你不该问我为什么能保持正常吗?"
"你管你现在的样子叫正常吗?"史蒂夫看着他的眼睛,把托尼的两只手拽到面前——它们好像遭遇了某种电位矛盾那样,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明白得让托尼自己也不敢相信。史蒂夫牢牢地握着他的手腕,让他的恐惧无所遁形。机器人学家试图藏起他的双手,但他挣不脱史蒂夫的力道。"我的意思是我大脑很清醒。你看,我救了克林特。"他强调,却逃离般地闭上眼睛,"而这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反应。"
"你会好起来的。"史蒂夫说,托尼感到指尖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而他过长的睫毛因此微微颤抖,羽毛般筛过对方靠得过近的脸庞。有什么在这一瞬间轻微地触动,好像嘴里突然多出了一颗松动的牙齿,缝隙里有鸟儿挣扎着钻出来啄着舌尖:不得要领而荒谬的一种疼痛幻想。
礼节式的敲门声算好了这个间隙适时响起,娜塔莎咳嗽了一声,她的眼睛审慎地打量着托尼,却对着史蒂夫说话:"奥罗拉的接应船队到了。"
托尼重重喘了口气,他看上去反倒轻松了一点。"看来我也得走了。"他偏着脑袋,身子却拧向另一边,故意不看他的船长。
罗杰斯沉默着,显然他骨子里的浪漫主义并没有完全影响到他的理性思考能力和智商,他其实很明白托尼会这么说的原因。"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你是我的机器人。"
托尼这下转过脑袋了;他深深地看着他,又转开看向远处一扇窄小的舷窗的位置。"你觉得维罗妮卡怎么样?"他突然开口发问,那语气就好像要介绍单身男女头次见面一样。史蒂夫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虚空,就好像那个位置真的能看见三主脑之一的曼妙身姿似的;但他不可能忘记维罗妮卡的模样。"她很美。"他真心实意地说。
"不觉得恐怖吗?那样的力量?你应该感到恐惧。你是一个支持保留机器人和拥有机器人权的议员,但看到她是不是会感到某种长久以来坚持理念的动摇?我敢说你从不知道机器人中的顶尖拥有这样骇人的能力。"
"动摇?"史蒂夫挑起一边的弯眉,"为什么?"
"如果奥创拥有她这样的力量?如果换做维罗妮卡逾越了第一法则?我们恐怕没法从阿尔法三上救出那些人。"
"让奥创发疯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拥有怎样的力量,而是他遭遇过了怎样的对待并做出怎样的选择。"史蒂夫说,他看向托尼,"人类没有三定律的约束,每一个人随时都可以逾越第一法则;但并不是每一个人手握凶刃时都会选择伤害别人。"
托尼点了点头,他的指节轻敲在台面上。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也许是奥罗拉的人已经进入了船舱区域。他最后说:"答应我,你得当上总统,史蒂夫。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大多数人会害怕机器人,他们会觉得自己成为了机器人的奴隶,自己的所有失意都是机器人安排好的。试试阻止荒谬泛滥。"他顿了顿,在全副武装的特种队员们闯入房间时扯开嘴角,"顺带一提,也许你得出戏了:我并不是你的机器人。"

你得当上总统,史蒂夫。议员在绕过环绕的鲜花握起准备在桌上的讲稿时,对着自己的双手说。那种情况他没有办法阻止奥罗拉从他眼皮底下带走托尼。"他需要全面的系统检测和分析研究。"他们带来的机器人学家用一种近乎对待瑕疵品的态度说道,"不可能有机器人作出那样惨无人道的事之后还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我们确信这个机器人出了严重的故障。介于奥创的前车之鉴,我们必须仔细地调查,防止阿尔法三惨剧再度发生。"
托尼全程都呈现一种友善而配合的态度,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机器人会有的那样;但史蒂夫觉得他只是在发呆;他的大脑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去玩数独游戏去了。"罗杰斯议员并不是我的主人,我是七级自主智能机器人,目前的监属权属于安东尼•斯塔克先生。"这说明即便托尼通过了奥罗拉机器人监管部门的审核,他也会被直接送还给斯塔克工业的老板。史蒂夫涌起一阵失落的恐慌,这让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托尼低垂颤动的眼睫。
就在很短的时间之前他们才在别人的船上吻得天昏地暗,托尼身上还沾着他的气味;而现在他居然就要失去他了,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彼此;这还是最好的结果。他不敢去想最坏的。那意味着销毁、破坏、烧熔正子脑和芯片,甚至分解所有的组织结构;他们对待他会像对待报废的汽车那样。
"安东尼•斯塔克先生已经授权给我们。"他们这样趾高气扬地对史蒂夫说;
我能做什么呢?我甚至都不拥有他。

奥罗拉的人带走了托尼,带走了克林特,带走了船上所有一切的机器人。维罗妮卡和阿森纳也配合地跟在后面,就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安排。但他们也抓住了A.I.M.那群疯子,给予了墨丘利号上受伤的人最好的治疗措施,并且把史蒂夫奉为英雄。这让他他朝着他的既定目标前进了一大步,但也敦促着他必须更快抵达。罗杰斯没有打开那份讲稿,他越过鲜花装点的讲台,看向下面密密麻麻的欢迎队伍。欢呼再一次淹没了他,以至于不得不再三抬手示意,人群才逐渐安静下来。
三个问题早已事先定好,他只要从人群里指出带有标记的记者,他们就会像剧本一样念出相应的台词。史蒂夫开口做惯例的开场白,他的声音沉稳而坚韧。"感谢各位的热忱欢迎。我想这是因为各位已经听说,我们在宇宙中经历了一场奇险。我并不想让各位把我当成是星际英雄一类的传奇人物,因为如果说有什么是我做的,那只有坚持认为阿尔法三上一定有幸存者这件事。"他微微露出那种令人喜欢的羞赧微笑,"他们叫我船长,但我连驾驶飞船都没法办到。"
人群发出一阵友善的笑声,气氛轻松而活络起来。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广域飞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驾驶的类型,史蒂夫•罗杰斯是战斗机的高手。
"我们在阿尔法三经历了一场苦战,结束后沉浸于胜利的喜悦而过于放松才导致被A.I.M.钻了空子。我应该为此承担责任而不是受到嘉奖。我怀着有愧的心情站在这儿,是为了那些真正应该站在这里的英雄——"
不能提到机器人。否则本已岌岌的矛盾瞬间就会激化。
带有标示的记者精准地举起了手打断了他,提出他们约定好的第一个问题:"在我们看来,您的举动无愧于英雄的称号。为什么您坚持认为阿尔法三上有数量众多的人质?"
因为我的机器人告诉我有这个可能。史蒂夫想,但他不能这么说。奥罗拉清楚他的立场,他们也同样用机器人对他进行施压。"我最初并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但我认为只要有一丝可能性就要去拯救。一条生命和一千条生命,并不是可以画上大小符号比重的简单的数学命题。"
台下响起激烈的掌声。第二个问题也乘机适时抛出:"在只身前往A.I.M.的船上当人质时,你感到恐惧或者担忧吗?是什么促使您作出这样牺牲自我的决定?"
不,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个家伙总带着他那副神气活现的笑脸跟在我旁边,所以甚至缺乏一点紧张感。"那个时候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这是那个时候的最佳选择,"他谨慎地措辞,"我从没有打算牺牲自己或是任何人。我选择自己前往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是最有把握解决这个事件的人选,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气氛推向高潮,最后一个问题显然会选择缓和一些、柔和有趣的,那让英雄看上去会没那么生硬冷漠,真正符合奥罗拉政府在宣传上的心理暗示。所以,这一次一个女记者站了起来:"我得说我迫不及待想听到更多故事细节,不过在港口的时间有限,就让我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为广大已经为您痴迷的女性同胞们问一个私人的问题——要知道,她们在这短短的数个标准时内已经决定要嫁给您了。"
全场都笑了,史蒂夫也笑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据我们所能查询到的资料显示您还是未婚。那么——您现在有交往对象吗?或者说,您喜欢哪种类型?"
只有这一个问题他们不要求史蒂夫给出确切的说辞;大概觉得是一个彻底的私人话题。史蒂夫决定在这个答案里做些手脚。但奇妙的是,他却丝毫没有自己在说谎的自觉。
"噢,"他的脸颊发红,讨人喜欢。"真是荣幸⋯⋯但我有恋人了。"他在人们饱含遗憾或是八卦的呼声中笑着回答,"和他被迫分开我很难过。我希望他能够得到公正的对待。⋯⋯他叫做'机•托尼•斯塔克'。我想他也会出现在以这个故事为题材的超波剧里;那时候你们就会认识他了。"
人群像被勒紧的口袋那样陡然收声,静得仿佛暴雨前的宁静,炎热的蝉声被笼在压抑的闷热里。
机器人,每个人都在听到名字时这样想,"机"打头的字母标示了它们的身份;不过话说回来,史蒂夫•罗杰斯也绝对不是头一个和机器人发展出一段恋情的家伙。除去拿到台面上的部分,这算是一种社会影子里的隐秘常态。
"抱歉,更详细的故事得等我见过执政官后才能告诉你们。"史蒂夫这样说道,他还是那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就好像他收不起来这个似的,"那么就到这里。"在全场的目瞪口呆中轻快地挞着脚步走下讲台。他笑着迎上一张张写满"你也疯了"字样的朋友和队员们的脸,从他们手里接过自己像个炸弹一样开始闪个不停的通讯设备,比往常更加昂首挺胸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上帝。你需要镜子吗?"娜塔莎抱怨,"你看上去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多动症少年。"
"至少我终于不用为他发育过晚而成天担心了。"巴基说道,他们都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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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忒修斯悖论:忒修斯与雅典的年轻人们自克里特岛归还时所搭的30桨船被雅典的人留下来做为纪念碑,随着时间过去木材也逐渐腐朽,雅典人便会更换新的木头来替代。最后,该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因此,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开始问著:“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是,但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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