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之地

写SLASH时我叫王白先生

【盾铁】七月四日恶魔(一发完)

去年的七月四日约稿~写得不咋地,实在太弱了嘤

发现再不发出来恐怕妇联3上映了以后就要过期了,所以赶紧地……

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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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恶魔》

有誓言的齿轮从身体的内部咬住了他。那疼痛像是能够把人从灵魂的根部撕裂;恶魔的脸孔在血液的蛋白里浮现出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力量。”那恶魔说,它大张着嘴,恶毒的口涎顺着嘴角垂落,彷如钟表般在巨大的静谧里滴答作响。

“而现在时间到了。”

 

 

记忆中有一年的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那夜停电,母亲为他点起蜡烛,插在一片又黑又干的面包上。“许个愿吧,史蒂夫,”萨拉哄着他说,尽量借着黑暗掩饰自己眼角的泪痕。“放心,我会活到一百岁的,妈妈。”史蒂夫还记得自己气喘吁吁地说,他在萨拉的帮助下撑起身子,花了两三次劲儿才把蜡烛吹灭。我要活到一百岁,他在晕眩的分界点上和对死神这样宣告,在一阵阵锥心的痛苦中这样暗自决定。他成功了,醒来的时候医生认为这只能是奇迹,萨拉握着他的手痛哭不止,而隔壁床的婆婆却摇着头、低声喃喃:“上帝垂怜啊,干嘛不肯放过他呢?这么小的孩子,那些个病!……”

 

史蒂夫睁开眼,阳光就如他死里逃生的那天一样从窗口照进来;但没有医院的味道,床板也没那么硬;床头摆着一个复古的时钟,走动时会发出喀喀的响声。老时间,他在秒针转完一圈之前就理清了今天的事务表,然后坐起身。我像是个上了发条的人,史蒂夫想,感受了一会儿齿轮在身子里咬合的劲儿,摇摇头用水冲了把脸。

“祝您今天愉快,队长,”贾维斯体贴地说,“先生让我问候您。他今天在地球的另一边,恐怕赶不及回来。”

“只是个日子,”史蒂夫说,“独立日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忙。”

“您的生日,队长。”贾维斯说,“先生为您准备了——”

“不要派对,丁字裤和巨型兔子,谢谢,”史蒂夫飞快地说。他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鼻子。

“您不喜欢派对吗?”

“我只是不习惯过生日,”他勉强一笑,“我听说这把年纪就不时兴过生日了?”

“有一部分人不愿面对老去的现实,”贾维斯回答,“但您的身体与精神状况离老去的概念相差甚远。”

“托尼总是叫我老头子。”

“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一种表达亲密的爱称,队长,”人工智能管家隐晦地提示,“与外在给人的直观印象不同,先生实际上相当拙于真实情感的表达。”

“你真贴心,但不用安慰我,贾维斯。”史蒂夫皱皱鼻子,“但即便是我也知道逝者不可追。我是不是快要迟到了?”

“您从不迟到,队长。但我认为,”他们的好管家顿了顿,“您也许需要某些程度上的着装建议。”

“我以为今天的着装是最不费脑子的部分了。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也许是一只更合称的领夹,先生。不妨看看您左手边的柜子里。”

史蒂夫拉开抽屉。哇哦,他看到那蓝丝绒盒子和上面的定制的烫金花体字样,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对于托尼来说这不费功夫,甚至看在这么正常的份上,那都不像是他的主意。也许他只是命令手下“给我准备一份适合送给美国队长生日的体面礼物”这样而已。但他仍然取出那只镶嵌了蓝宝石的昂贵领夹,并看见夹柄处刻有他名字的缩写。没有什么圆圈或是星星的形状——他很感激那个,介于今天他会受到山一样多有关美国队长标志图案的生日礼物。

独立日也是美国队长的生日,却好像并不是史蒂夫·罗杰斯的;他在今日的例行公关活动上这么想。今天的第三波客人落座,他们似乎是来游说他以美国队长的名义替他们宣传某种组织协会。“我们也同样为自由而战,我们的终极目标都是希望美国更好,”他们的专员口沫横飞地描述着某种前景,“您应该为我们仗义执言。这就是美国队长,不是吗?”

“不。”史蒂夫有些哭笑不得地收拾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我愿意和你们谈谈如何能做得更好,仅仅就这方面来说我也同样不是专家。我不会在我不了解的方面妄自断言。”

“怎么是妄自——队长,我本不想这么说,但您完全可以了解这个,我们会安排——一切的方面,您知道,包括所有的经济层面。而您不会有任何损失,国家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并且是大大的好处;总统也会这么拜托您的。我们只需要携手共庆。”

“我不是个偶像明星,先生。我不会为任何企业,或者是政客代言。”

“这么说就不对了,队长。您明明就在为斯塔克工业代言,”那人歪斜着鼻眼,一副看穿了他的样子,“如果您如您所声称的那般高尚,您就应该对我们这样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企业一视同仁。”

 

在最终打发走这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后,对方用一种滑稽的腔调在临别握手时说“无论如何祝您生日快乐”听上去都像某种恶毒的诅咒。陪他来的山姆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瞧着他的脸。“你看上去像是要说‘在我们那个年代’了。”

史蒂夫没好气地说:“是啊,在我们那个年代,可没这种事。”

“那时候看上去也不是天堂啊。”

“的确不是。”

“这些家伙怎么塞进你今天的日程的,你想过吗?”

史蒂夫摇摇头。“算了。”

“你今天甚至还有三场晚宴。”

“已经比慰军那会儿好多了。”

“得了,别再拿‘我们那个年代’说事了;现在不是慰军,也没有希特勒给你打。如果你想不去,你就可以不去,你们当年挥洒热血争取下来的这点儿自由还是有的。”他拍了拍史蒂夫的肩,在那该死的肌肉上捏了捏。“你在故意让自己晕头转向。我知道你不喜欢斯塔克的派对——”他笑起来,倒是看上去十分神往,“但过个九十来岁的生日真的很难吗?现在可以往你脸上涂蛋糕了。我包票你们那个年代没有。”

“我只是,习惯了独立日。”寿星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们那会儿不怎么过生日,家里吃不起什么好的。我总是上街去,参加游行。”

 

生日就是独立日的好处,你总是会被欢腾的气氛和礼花的喧闹叫醒,听着人们的脚步声齐刷刷地震动街道,摇晃着你的楼房和床板,把瘦小的男孩从上头掀下去。他会套上自己看上去最齐整的一件衣服,冲到巴基家里把那头赖床的懒熊拖起来。“上街去!”他的死党就慢吞吞不耐烦地爬起来,直到史蒂夫像暴躁的小狗,开始把一切能事先准备好的东西都塞进他手里。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下去,扛着旗子,宣言条幅和歪带着的军帽,混杂在大人们中间,而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只是沿着队伍的外围疯跑。在大人们朝他们投来视线的时候巴基总会大言不惭又颇为戏剧化地向别人宣传:“女士们先生们!生于七月四日的史蒂夫·罗杰斯!”

这让他们总能收到许多祝福,好运的时候还有些吃食。

“生于七月四日!你可是为美国而生的孩子!”陌生的人们总是满脸欢喜地这样说,用他们粗糙的大手抚摸过史蒂夫的金发,使劲地拍着他瘦削的肩背。“等你长大了,你会为我们的国家而战!”

“我会的,”他记得年少的自己骄傲地说,那时候他还没有明白自己真正承诺了什么;但他喜欢看到周围的人满脸光彩的样子。

“那你可得多吃点儿,小子!你这身板可不行,”有人便会分点面包给他,还有几次他们被走在中间的干练妇女们——她们烫着最时兴的鬈发——拉到一边,从怀中拿出些被体温捂热的精致糕点。

“吃吧,这是给你的,孩子。”

“不,我不能要——”

“你的生日,孩子。如果你想要将来为国家战斗,就得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她们笑起来,“我们不能饿着我们的未来,更何况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软糕带着一股腻人香精的虚假味道;但那时候史蒂夫觉得,这就是他经历过的最好的生日了。

 

而现在,现在得被称之为现在,这一点要在罗杰斯手册里出现好几回。史蒂夫对“现在”这个词没什么概念,但战争结束了,国庆平静得像是滤过的水。如果他不去参加那些活动,那就跟平常的每一天没有两样。刚醒来那年他在街上问孩子们哪儿有游行,对方把他指到了一个激进派的示威现场,那儿的人正在用一种痨病患者般的癫狂——现在通常会说是吸食大麻后的癫狂——在焚烧国旗和总统的画像。

现在他也很习惯了。

回程的路上他阻止了一群醉酒的青年们砸碎店家的招牌和落地玻璃,那些人骂骂咧咧地、即使在认出他是美国队长之后也嘴不干净地咒骂他是多管闲事的傻逼;“你成天叫嚷的自由也包括砸碎玻璃的自由!”他们吼叫道,却没有血性再上来被他拧手腕。史蒂夫在他保全下来的玻璃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滑稽地弯曲着,脸孔像个黑漆漆的空洞。

“嘿,你在这儿,”有人在史蒂夫身后喊,从他的敞篷跑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沉浸在自己美貌中不可自拔的那位先生,要顺道搭个便车吗?”

 

托尼就像某种神话里的先知一样扑地从千禧世纪的豪车神灯里出现,这让史蒂夫有种被戳穿的窘迫。他有些抗拒又别别扭扭地走过来,看着斯塔克那双漂亮得简直会发光的眼睛在夜色交叠的被抛弃了美国旗帜的街道上熠熠生辉。“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

“想念我纽约的大床了,说真的,”托尼轻松地说,紧接着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这日子里的交通,该死的也太堵了,那帮混球小子们在马路中间扔自制燃烧弹,在没通过审核的道路上示威游行。我真想扔下车就这么飞过来。”

“你为什么不?”

他眨了眨眼。“我的车能载两个人。”

史蒂夫想了想。“我的车也能。”他最终说,换来了托尼一阵毫无预兆的爆笑。

他们开出半公里,道路又被开着狂欢加长车并在车顶酗酒的少男少女们阻塞住了。独立日还有半小时结束;一群穿着美国队长的红蓝白制服的人们在车顶跳舞。不知道是喝醉还是磕嗨了的年轻人把帐篷搬到了路中间;女孩儿穿得极少,穿着星条旗色的内裤和两边各一颗星星的胸罩,国旗的条纹丝带挂在脖子上。

史蒂夫绷着脸。“请让一让,”他说,却引来人群们快活的欢笑。“又一个美国队长!”

 

“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就让你们过去!”

女孩滚在托尼的车前盖上,翘起一条形状优美健康的大腿;朝着富豪飞了个眼风。“这辆车真棒,”她说,“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好极了,”托尼说。

“不用了,”史蒂夫说,然后他砰地下了车。

“喂,嘿,等等,史蒂夫,”托尼急忙叫道,“只是开个玩笑,你不用当真——”他作势要解自己的安全带,却突然发现自己像啤酒沫似的正在上浮——连着他心爱的R8SPYDER,倒不是说他对车会飞这件事有什么意见,他连飞天航母都能设计出来,区区一辆车——

但他听见了车内钢架轴承变形的哀鸣,还有前车盖上美女的尖叫,紧接着他们就落了地,越过了马路中央的帐篷——史蒂夫从车后绕了过来,把那个几乎半裸的女孩用一种让人吐血的不解风情的方式搬了下去。“抱歉。”他说,然后他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沉默中坐回了副驾驶,并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开车。”他绷着脸说。

托尼大笑着踩下油门。

 

“我们没在往回大厦的路上走,”史蒂夫指出。

“是没有,”托尼回答,“七月四日还差半个小时到头呢,那儿肯定堵得水泄不通。也许我们还能再震撼几个失足少年,挽救他们贫乏的青春。你今天看了烟花没有?”

“有一个启动仪式……”

他们开车路过僻静的街区时,史蒂夫突然示意他停下;紧接着就从车内跃了出去;敞篷的好处。托尼停下车,等在路口,有些好笑地听着里面传来呼喝和撞倒杂物的声音。有几个人仓皇地从巷口逃出来,在看到托尼和他的车之后猛地抓住了他:“滚开,阔佬,”他们用枪架住男人的脑袋,“把钥匙留下然后滚否则就打爆你,快!!”

“我要是你们就不这么做,”托尼耸耸肩说,“这种街头英雄的活计通常不是我们来,算不算抢别人饭碗——”

有个垃圾桶盖从巷子里飞出来,精准地击中了两个男人的后背和脖颈;美国队长在他们倒下的空隙间跃到车盖上,一把抓住了那个抵着托尼的男人,将他扔到了对面街上;他力气大得甚至在前盖上踏出了一个脚印;紧接着,对面传来了男人的哀嚎和一整面玻璃幕墙倒塌的碎响。

“老天。”史蒂夫说,他看上去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托尼则打量着自己的车,还有车前盖上把脚拔出来的男人。“我猜你没有在星光大道上留过脚印——”

“别笑。”

“我不笑。好的。嗯……噗哈哈哈——”

“托尼!!”

“别‘托尼’我,你这个刚刚还阻止别人砸玻璃的家伙。”他忍着笑说,就好像前一刻没有任何人拿着枪指着他的脑袋要抢他的车;史蒂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生气,托尼的一切都热热闹闹的。

史蒂夫只能像搞砸了生日宴会那样垂头丧气,竭力不让托尼被他这种倒霉的情绪感染。“我得过去看看。但愿没有平民受伤。”

“别担心赔偿问题,”托尼说,“一如既往,我要保留下这个脚印——然后把这辆车拍卖,那费用肯定够你修缮玻璃幕墙了。”

 

他们跨过一地的碎玻璃渣,走进门户大开的店内;那是家蛋糕店,半挂着的招牌在那儿晃荡,摆在橱窗里的蛋糕这时候摔在地上,砸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但从一直绵延到地砖尽头的奶油脚印来看,对方应该是逃跑了。

“他连留下来索要赔偿的勇气都没有,”托尼耸耸肩,转头看见史蒂夫下意识地抹过门廊上的蛋糕渍,并且把沾着奶油的手指塞进嘴里。

“老天,你那么饿?今天的晚宴没有给你吃好的?”

史蒂夫倏地红透了脸。“呃,不,抱歉,”他试图藏起手指,“习惯使然。”

托尼眯了眯眼。“我猜只是这家的蛋糕比较好吃,而且你又在晚会上疲于应付那些热情的美人们。”

“看来我没机会讲讲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第一次吃自助餐差点撑死的经历了。”

“我知道,山姆说了快一个月——他逢人就说。”托尼笑起来,他突然蹲下身子,双手在糟蹋了的奶油上使劲抹了抹;然后他猛地向史蒂夫扑过去——

身体下意识地闪开了,史蒂夫甚至扣住了托尼一边的手腕;他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而对方又想要干什么之后,发现这该死的举动让一切都变得尴尬又没有趣味。托尼看上去有点吃惊——也许更多是受伤,但他掩藏得很好,体面又迅速。“突袭失败?我就知道不能跟美国队长来这套,”他飞快又俏皮地说,双手夸张地向外撑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史蒂夫急忙放开了手;掌心交叠的地方像火烧过的原野,有什么麻麻痒痒,穿透皮肤在向外生长。

“你知道,也许我们得打个电话,天知道为什么警报还没有响;而我怀念我的床了。”

托尼也迅速地转过身子,他的脚尖几乎像个完美的芭蕾舞演员那样转了360度。他急切地想要迈出一步好和史蒂夫拉开距离,那让他一脚踩在了被砸成人形的蛋糕上,跟着要狼狈地滑出去;他不得不转身,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史蒂夫也及时地伸出了援手,他扶住了托尼的腰,于是阴差阳错地,对方那两手的奶油就毫不客气地正中他的脑门。

奶油从他面罩上方的A字上滑下来,挂在他一边的眼窝里头;史蒂夫愣住了,托尼也愣住了,他们像在音乐盒上跳舞的小人那样搀扶着彼此维持着稳定,浑身洋溢着一种甜腻的、恋爱般的香气,被裹在白色与粉色的奶油般的氛围里,好像下一秒就要亲上去似的。

史蒂夫看不清楚,他的眼睫毛被奶油沾满,世界一片昏白的朦胧。但他双手扶着托尼的腰——也许是下肋的部分,分不出手来,所以只好使劲地眨眼;但他听见了托尼的笑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身子也在微微发颤——他抬高身子,也许是踮起了脚尖,将史蒂夫脸上的头套摘开。“老天,史蒂夫,操,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抱歉,”他的腰肢在他掌心里转动着,“你低下来点,你太高啦,士兵,让我帮你——”他的声音听上去诚恳、还带着点可爱和央求的调子,耶稣基督的恶魔啊。史蒂夫顺从地低下头,而托尼立刻用双手继续将一整块的蛋糕都糊在了他原本被头套遮住而躲过一劫的脸上、金发上还有脖子上。

 

外面传来呼喊的口号,有人刷拉拉地从街上跑过去;焰火在空中绽开,映得这家小小的蛋糕房里也一片通明。时钟敲过十二点,七月四日结束了。

史蒂夫看得见了,虽然他过长的睫毛上方沾着的糖霜粒仍然令他视野里的环境一片朦胧,但他还是看得见小个子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笑,他想要逃掉但史蒂夫紧紧地钳住了他的腰。“闭上眼,”托尼说,“别弄到眼睛里去了,”他顺从地闭上眼,但感觉到彼此身体随着呼吸的热度贴得更近,有什么柔软而潮湿的东西突然在自己眼睑上方轻舔了一下;那让他浑身战栗。托尼的笑声在喉咙底部震动着。随之而来的是眼窝,鼻侧,最后,那潮湿的部分终于落上嘴唇。

“生日快乐,史蒂夫。”他这样说,在钟声都敲完了以后;声音也像隔了层奶油那样,在史蒂夫的耳膜上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该让对方久等;但喉咙里好像被塞满了糖霜,只知道徒劳地上下滚动着,融化在唾液里甜丝丝地口干舌燥。还好这家店铺上歪斜着的招牌帮了他:它先前半挂在那,这下终于彻底掉下来了,砸落地的声音好大一响;然后警报也像睡醒了似的猛地尖叫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个人都浑身一悚,心虚的脑袋撞在一起,发出了砰地一声。这让他们痛得沉默了半晌,却谁也没松手;只是抵着对方的额头,傻兮兮地笑起来。

“你现在还想念你的床吗?”史蒂夫听见自己低声在问,以一种他平常绝不会有的方式:声音的边缘燎灼着一层沙哑的情欲,既明显又赤裸。而托尼,托尼像个恶魔那样,勾着脚倒退着走,用裤缝蹭着他的腿根。“当然了。但照目前的状况,我更推荐我的浴缸。”

 

 

浴缸很好,浴缸棒极了,史蒂夫从没想过浴缸可以……可以不只是浴缸。他发现自己现在是个十足的混蛋,奶油做成的椰子粉人。他走过客厅的时候克林特驱魔一般地拿抱枕拍他,说平常他会皱眉的粗口,他也没在意。他知道什么是‘现在’了,‘现在’有了一个很好的、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定义。他整个大脑都被奶油糊满了,直到山姆用平底锅敲他的脑袋。

“你还记得你今天的行程吗,我的队长?你看上去就跟狂犬病毒发作似的。”

“我很好,”史蒂夫说,他盯着锅里煮糊的鸡蛋。

“我的意思不是真问你好不好。”他的朋友无力地替他关上加热阀,“不过你现在看上去的确好多了。”

“好得不像是真的。”史蒂夫同意道,他开始吃这个冒烟的焦糊蛋;所有人以一种惊恐的神情注目着他,直到他吞下所有原本能称为蛋的部分,转头一本正经地对山姆点点头。“我们可以出发了。”

退伍兵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你知道吗,史蒂夫,不管你遭遇了什么打击,都会过去的。”

“你说得对,”史蒂夫说道,他检查了一下今天的行程,这点上他倒和以前一样从不疏漏;除了他的脸看上去比美国队长蠢十倍以外。“但我觉得不可能再有什么能够打击到我了。”

他像一整块要被太阳融化的奶油那样该死地笑着说。

 

很久之后,史蒂夫在半夜的失眠中想起当时的自己,还会忍不住笑出声;只是并不是以那种特别幸福而且泛着甜腻香气的方式了——那让他记起女人们藏在胸口里都捂热了的点心。她们原本要把那个带给谁?又为什么不再送了呢?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人们很容易忽视轻而易举得来的东西。

他的医生望着他,在一片茫茫的灯光下,神情严峻。“你感觉怎么样,队长?”

“我很好,”他坐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医疗团队。“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问题。”他们紧张地说,“没有任何问题。正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

他咳得厉害。萨拉抱着幼小的他,徒劳而轻微地摇晃着。

“会好的,”母亲哄着他说,“有一种万能药,能一下子治愈所有的疾病;不仅如此,我的史蒂夫会变得又高又壮。”

会有那种东西吗?如果有,也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但我宁愿付出任何代价,史蒂夫朦胧地想,“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他才读了这一本。为了三天光明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余生。

 

 

“你们分手了吗?”山姆闯进工作间,语调咄咄逼人,“什么时候分的手?”

托尼从他的R8底下滑出来,皱着眼睛和鼻梁,像看怪物似的盯着面前的男人。“不好意思?”

“你和史蒂夫。”猎鹰翻了个白眼,“傻子也看得出来你们干了什么。”

托尼丢下扳手,从滑板上撑起身子,用汗透了的T恤衣角擦着沾满机油的指缝。“你变得如此八卦的理由是什么,威尔逊?我没有道理接受你这样的质问。”

“史蒂夫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吼道,“你伤了他的心。”

“首先这不关你事,你他妈的又不是他男朋友;其次,我们睡了不代表我们交往了——”

“该死的,斯塔克,你这话糊弄21世纪的家伙还成,但如果你敢这么对史蒂夫说——”

“我他妈的在对自己这么说!”托尼恼怒起来,“你想听什么?!我们气氛很好我们睡了,没错,但从第二天起他就似乎希望没认识过我,做什么都像是要躲着我,甚至开始叫我斯塔克先生!我能怎么办?我只好继续和他装作好朋友?我想要和他聊聊,我试了,但他看上去只是后悔了。我还没那么不着道儿。这真尴尬,但也没什么。对,就在跟你一起出门之后,我正希望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才导致的,”托尼这么说时涨红了脸,他克制了一下,收起了自己指着山姆的手指,“抱歉,但我还想从你这知道他为什么——不,算了。有时候这事儿没什么理由。我能明白。”

“……我搞不懂。”山姆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显然他也被弄懵了,“如果要我说他看上去难过极了,那天出门前他还笑得像个恋爱白痴,跟我们说‘没什么能打击到我了’。隔几天我再见他,他就像受惊吓的乌龟一样缩在自己的壳里,无意冒犯,那壳上画着美国队长的脸。”

托尼笑了一声。他推了一把汽修滑板,让自己重新钻回车底。“你该问他。那天你们去哪儿了?”他停了停,没听见声音,“机密任务,嗯?”

他没想着问下去了,但山姆突然拖住了他的脚,把托尼猛地从车底拽出来。“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要去神盾,”猎鹰说,“我们只是顺道,我不知道他去干了什么;但我隐约记得他在电话里提到了例行检查。神盾对他一直有着例行检查,对吧?他是血清的唯一样本,不把这门技术控制在手里的才是傻瓜。”

“他总不能被神盾洗脑了,他们要有这本事,还轮得着九头蛇这么一家独大,”托尼咕哝着说,又放弃似的笑起来,“多谢你,山姆。但他也不可能被检查出得了艾滋什么的?大厦里贾维斯也对你们的各项健康指标有着系统的评估。他好得不能再好了。”他顿了顿。“那是史蒂夫,山姆。他要有什么事会和我们说的,即便是不和我。也许他只是需要时间;也许只是我不是那个人。”

“也许以上都不是。”山姆说,他不着头绪地挠了挠脑袋,“抱歉。我该先找史蒂夫谈谈。”

托尼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软弱,好像就要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啊,我真他妈的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又钻进车底了。

“我不想变得太尴尬,你明白吗?我们还要一起战斗,还是一个团队……只是睡一次而已。只要我想,我他妈的可以睡任何人。二十一世纪万岁。也许你只是没在意到史蒂夫叔叔已经跟上了脚步。”

“你就他妈逞嘴皮子说吧,斯塔克。史蒂夫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你至少该得到一个解释。”

托尼的声音嗡嗡地从车肚里传来。“就好像那有多重要似的。”

 

 

他们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谁离了谁也都能过下去;他们分别和别人恋爱。这很正常;然后再分手。这也很正常。照例的一堆麻烦。除了毁天灭地的那些事儿,平常他们也不怎么见面。唯独那一个七月四日好像不存在了,从历史和心上挖空了;当他们再能面对面坐下的时候,才发觉彼此真的很久没有说过话,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最近在做什么。

但有的时候,仅仅是有的时候,可能是托尼觉得自己神经过分敏感的那会儿,或者是他们难能可贵的闲暇时光里,他会感到史蒂夫注视他的视线,再被发现后尴尬地收束好眼神,或是逃到什么别的地方去;那不可能,那一点也不美国队长,所以托尼只归咎于自己的某种恍惚的错位感上。反正他们也没多少这种时间:即便是真的把用来偷看的份儿也算上。混球们源源不绝,对手不仅仅是各种超级反派和他们其后唯恐天下不乱的组织,更多的是民众、是政府,是那些汹涌而至的声音。每个人都在等一个解释。

“你得和他谈谈,”娜塔莎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说,“你才是那个总是叫着要谈谈却最终却拖上我们一起开会来代替‘谈谈’的那个逃兵。我不想说你们是否适合或者别的什么,”她挤了挤眼,“但就别,如果你真的放弃了就别在假设他不知情的时候用视线强奸对方。我头一次为我是个对各种信息敏感的特工而感到头疼——并且尴尬。”

“……抱歉。”

“托尼的意思是你甩了他。但你看上去才更像是被踩了一脚又丢在路边还不敢进门的小狗。”

史蒂夫笑了一声,他抬起那双深蓝的眸子瞥向塔莎。“他呢?”

“他像自暴自弃的戒瘾症患者,而你就是毒品,他反复在复戒复吸的过程中放任自流——我们没有行动的时候他有时会好些,但再见到你之后就又复发了。”

“……抱歉。”

“至少对他说吧。”

“我说过了。”史蒂夫摇摇头,又很好笑地说,“他让我滚开点儿。”

娜塔莎的表情意味深长。“你还真搞不定他。我以为你至少明白‘滚开’不一定代表他希望你真的掉头就走?这规矩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也就有了。”

“毒品都应该在对方叫他‘滚开’之后掉头就走。”

“你为什么会断定你对托尼·斯塔克不是个好选择?”女特工考究地看着他,“史蒂夫,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感情不能算是个选择。”美国队长避重就轻地回答。

 

 

“这是我过过的最棒的生日了,”史蒂夫·罗杰斯气喘吁吁地说,他的两颊还横着一抹过分健康的红,像个年轻毛头那样止不住地血气上涌。他们刚才来了一炮——如果算上浴室里的就是三次,也许不能包括车座上的口交,——“我得缓缓,”托尼说,“现在好像一整年份的甜甜圈堆在我的床上。”他惬意地枕上史蒂夫的胸口,深色的卷发轻搔着金发男人的喉结。“告诉我,它们有保质期吗?”

史蒂夫忍不住地傻笑。“没有,都是你的,”他说,“永久保鲜。”

“我明白了食用过量的下场。”小胡子男人懒懒地说,“现在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用糖浆做成的。我有一种磕嗨了以后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恍惚感。”

“我也一样。”

“严格上来说,这是你生日后一天。”

“开启新生的第一天,”他强调并啃托尼的手指,这让托尼懒得跟他争任何事。

“生于七月五日显得没那么伟大。”

“生于七月四日的‘最棒的生日’只能参加游行,演讲和革命。生于七月五日就可以把此刻当做永恒。”

“听上去你以前的生日都不怎么样。”

“也有被你送的丁字内裤搞砸的时候。”

“你喜欢那个吗?你还留着吗?”

“我得说实话——”史蒂夫挣扎着,“我真的不知道它的用途在哪。21世纪的见面礼。好极了,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明白它是干嘛的。我险些就要去问娜塔莎那是不是紧急救援绳——它弹力很强又相当结实。只是做得过分精致了。”

“老天,我现在不适合笑哎哟好疼。我快分不清哪儿疼了。”托尼说,但他捧住了史蒂夫的脸。“还有比那更糟糕的吗?”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我曾经对生日没什么好感。小时候,我有一次生日时差点死在病床上。等大一点儿,生日就充满了爱国主义的狂热和某种被赋予的义务:很多人会听说你生于七月四日之后,就会告诉你你是为美国而生的。那时候我因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同而兴奋不已,却忘记了他们在寻找的不过是一种精神的寄托;我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个。”

“在你痛揍希特勒的那会儿吗?”

“在那之前了。但那时候我领悟了滑稽能使人加深对问题的看法。抽象派的表现手法。我觉得也许我要是再揍几拳,我就可以在艺术的层次和境界上再上一层楼。”

“但你没有。”

“我没有,绘画是我的爱好,但结束战争是我的理想。至少在那个时候。于是我私自去打仗——违背一个军区的命令我却没有受到处罚。我觉得我在艺术上造诣的浅薄正应证了上帝对我过分的公平。”

“听听,你说得出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一个刻意滑稽的冷幽默,那就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傻得可爱的圣人。”托尼翻了个身,趴在他身旁的枕头上,用手肘支起脸颊。“军队里不过生日吗?没有点福利?战友情什么的?”

“人太多了。生日就只是个数字。而死去的也太多;纪念这个有时候更像某种倒计时。我们尽量忽略它所代表的意义,以免在回忆时更多痛苦。‘他才刚过21岁生日’这样的讣告宣读,不是这么好事却每天发生。”

我总以为那会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便直面过掌管死亡的恶魔。我做好准备了,准备能够比小时候更坦荡并更有意义地迎接它,在它嘲笑我无所作为的时候能用更坚定的声音和信念反驳回去。但现在,我活下来了,而所有的、那些应该活下来的其他年轻的人们——

“我上周接到了一封信。”史蒂夫突兀地说,“那是为数不多迄今在世的战友,邀我去过他九十岁的生日会。我很害怕这个。我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谁都有权利过一个安稳太平的生日。我们正是为此而奋斗的。但在我这儿,”他敲着心口,“那恶魔还在,战争也没有结束。也许我从根本上就不希望它结束。那就好像除了它以外我身无长物。”

一反常态地,托尼什么也没说。他伸手将史蒂夫毛茸茸的脑袋揽进怀里。他们这样安静了一会儿,那些始终在史蒂夫脑海里滴答作响的恶魔口涎的时计都被隆隆的心跳声掩盖过去。

那浪漫的温存没持续多久,因为托尼的躁动症就像他过高的体温一样时刻发作;他猛地跳起来。“嘿,宝贝。听我说,我有个更棒的主意了。你还会有更棒的生日,你的百岁寿宴想必会——”

史蒂夫惊恐地瞪大双眼。“不,托尼,别,”

“你是快要一百岁了,没错吧?”他跨身骑在史蒂夫腰上,双手撑住他脸颊两侧,把脸庞凑近,让他们挺拔的鼻尖相碰,“相信我,你会喜欢的。那才是终生难忘的生日。如果你能够忍受我,那么余生的每一天一定比前一天更难忘。”

“不要派对——”

托尼皱了皱鼻子,“行吧,这倒是可以听你的。但如果只是请你的朋友……”

“只有他们。”史蒂夫叮嘱。“以及必要的礼物。”

“你都能把丁字裤变成救援绳,对你而言没有不必要的礼物。”

“……至少得有棒透了的次晨性爱,”史蒂夫放弃地说,“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当然,”托尼吻他,从额头再到嘴唇,和他那滚烫又干燥的热情极不相符的潮湿温柔,在他的唇间落下,“如果你穿上丁字裤的话。”

 

 

“血清没有失效,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它在吞噬你,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特查拉告诉他,在他再一次劫后余生地从雪白的床铺边缘看见阳光时,“它不是万能药,它从你的身体里汲取报偿。”

“我知道。”史蒂夫回答。“它不是永恒的。”他试着站起身来,在晕眩的恍惚间记起自己最早得知这样的结果时,他的医生拦在了面前,焦虑而急切地说:“你不明白,队长。它给你远超常人的力量,但实际上以过度地汲取生命的活力为方式;简而言之,它给你的一切,代价是榨干你的灵魂。”

史蒂夫笑了。“我本应该很早就死去,医生。我的第一个主治医生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我身上有着我自己都念不全医疗名称的好多种疾病。而现在?我甚至来到了二十一世纪。我的战友都已经是些耄耋老人,而我还在这里。”

“那并不是因为血清赋予你的力量仁慈而忠诚,”特查拉警告他,“那是违背了科学与命理进程的产物,所以才除了在你身上成功以外,横亘了七十余载光阴却再无复制的可能。”

“那是因为冰冻,”他的医生曾告诉他,“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一种固化了的时间。你仍然只有二十来岁,队长,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那些过时和老旧只因为你错过了时代,错过了每一年的生日,并不因为你真正意义上地变老了。而血清,也正在以四倍的消耗,吞噬着你这具被科学改造的强壮身体……”他的脸色煞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坏朽速度——”

 

“我会怎样?”他问,“我没觉得有任何不同。”

“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它已经成为了你的身体的一部分,”

“我会突然失去力量,变回原来的模样,还是在一天之内陡然老朽?”

“没人知道。但模拟的结果显示,你不会失去力量,但很有可能失去理智,情感以及人类的形态……会变得更像一头怪物而非人类。也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揣测……”

他的视线逡巡过那些顶级专家们的脸庞,审视他们惶恐犹疑,或者失望透顶的神色。“什么时候?”他最终只是问道,像问下一个任务的时间,“你们推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我无法控制的一切?”

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决定还是说出答案。“按照目前的数据计算,但我们仍然不能确定……也许只是一个巧合。有一些论据显示出这将会在您满一百岁时……”

那不是明天,那还有时间,如果是过去的自己一定会这样想:足够了。但那在他头顶垂下口涎的恶魔就是这样残忍,它的确正在吞噬他生命里赖以维持的丁点源泉。当所有的这些火焰都消失,像蜡烛吹熄淹没在黑暗里,他也就真正与怪物没有了分别。

“别告诉托尼。”他最后说。

“我们需要斯塔克先生的智慧和力量,也许我们能够攻克这个;我们还有时间,队长。也许一切没有看上去那么糟。”

不,你们不明白。史蒂夫想,那是我的恶魔,它跗骨随形,带着对我当初的祈愿,以这样偷工减料的方式呈现出来。

“别告诉托尼。”他又重复了一遍,带了恳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软弱的语调,想象着原本他计划的一切都化为泡影。他不应该那么早就奢望以后的事,过多的欲求会让恶魔察觉到你的软肋。

他戳碎了所有的幻境泡沫,那之后的人生以及所有的一切,那些生日的计划,浪漫的承诺,日复一日的疯狂,在没有史蒂夫·罗杰斯的未来里都无比令他嫉妒。

别告诉托尼。

 

 

在荒原里跋涉时,史蒂夫收到一条短信。他的脸孔显得饱经风霜,看上去再也不像二十来岁的神话;下颌的髭须正在无节制的生长,头发也同样如此。它们像是某种力量失控之后的产物,正如那些科学家们当日所预言的那样;浑身饱含着一种野兽般的躁动,让他不像以往那样可以轻易地控制自己的脾气。无论如何,史蒂夫都不希望托尼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他们在能够解释清楚一切之前,就已经分道扬镳了;而在一切有了转机之前,又错得离谱,好像悬崖边歪斜着轮胎岌岌可危的一辆车,在你稍微施加了外力——哪怕只是一根小指的力量,打破了所有假意维持的平衡,它就无可挽回地向万丈悬崖那边坠去。史蒂夫在事后的总结中,发现让他们的分歧最终演变为战争的导火索,也许并不在于协议,或者欺瞒,或者巴基。那轻微的力量从他们坐在桌子的两旁,仍然用眼神就可以交流时就开始了;而交谈却让彼此彻底暴露出他们之间旷日持久的疏离。他甚至不知道托尼订婚了还是怎样;他愚蠢地说出拙劣道贺的话语,就像当初那些廉价香料围起的蛋糕,带着塑料味道的奶油泡沫。他从对方递来的眼神里看出某种绝望;不可置信地,那似乎还带了些解脱;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短信标题里这样写道:百岁老兵的世纪派对!只有收到短信的人才能前往。

他的手机。那是他们在遍体鳞伤之后唯一留下的部分了,像一根藕断丝连的筝线,谁也不敢轻易去触动,就好像不是在伤疤上再划上一道,就是会扯断那最后的牵系,搞坏了所有的约定。沉默很好。沉默就再也不会说错什么了;介于他们已经说错太多。有时候会有电话打来;线路的两端都沉默着,只听永远也错不了的呼吸声。他们中有谁提过一句关于信号追踪的问题,然后那人被山姆揍了。而巴基则看着他的脸。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长出满脸的络腮胡呢。”

“什么?”

“他们曾给我看过你的资料。全裸的。那上面你就跟用了一整年份的脱毛膏似的。”

显然,他的发小已经发现了什么;但史蒂夫感激他并没有说下去,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看上去很糟吗?”

“只要你那话儿的毛没跟着长,就还行吧。”巴基说,他找个地方磕他的鞋底,“就是看上去老了点。那没什么,我们总是要老的,我们也会死。”

“我们就要一百岁了。”

“那让你很担忧吗?”

“我小时候曾对着生日蜡烛许愿,要活到一百岁。但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

“在冰里冻着的日子不算活着。”

“我应该很庆幸了,拥有这一切。甚至就光是跑步时不气喘。”

“你还可以拥有更多,史蒂夫。”他的死党叼着草叶。“别理那些。你还记得有一年你生日,我们在拿一个高地,爬上顶时4号已经过了,我们扔负重的时候也没留下旗子什么的。”他停了停,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但我们看到了最棒的日出。没有国旗,没有口号和硝烟,就只是……——日出。”

史蒂夫记起来了。他们从尸堆和恶臭中爬出,肾上腺素的味道还催促着他们,在亢奋的持续中越过山顶;太阳也和他们一样,从另一侧挣扎着爬上来,带着一股子的鲜艳和顽强,就那么短短一霎,像青春一样。

“几分钟的事情,”巴基说,“那帮混蛋念叨了好几个月;如果他们活到现在,也许还会念叨好多年。即便短暂又怎样呢?”

“你还记得这件事。”

“我记得所有短暂的东西。正因为短暂所以要牢牢抓住。”他的死党说,“相比之下,七十年的整块对你来说可能太轻易了。当它变成七百片断续的碎片时,也许你就能明白紧攥其中一片的意义。”

 

 

“他说,‘不要告诉你’。”

山姆耸耸肩,“我尽力了。但是,你看到了,斯塔克的风格叫做‘尽人皆知’。他他妈的办了个纪念日,庆祝美国队长一百诞辰,全国的人都知道了。他建了个公园并且在正中央的喷水池里立了个雕像,试运营的时候,那些水柱每逢独立日的十二点就会用一种很色情的方式喷你一身。”山姆绘声绘色地描述道,“老老小小都在一旁看着,我的老天。”

“斯塔克风格。然后那儿还有个纪念馆什么的,据说还在当天派发蛋糕。还有俗套又喜闻乐见的表演,女孩儿穿着星条旗跳大腿舞什么的。民众们把帐篷和野餐垫搭在你的公园里。”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拨打你俩的专线去骂他一顿。这完全是娱乐化美国队长的形象——”

“山姆。托尼知道血清的事了吗?”

“好吧——好吧。但我得什么声明,不是我泄露的。你在西伯利亚对他那样之后,他回来后把当年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他是个天才,又超有钱,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的隐瞒战术对他来说根本毫无作用,只要他想要知道,他就会知道。”

 

 

他拨通了电话;在对面一片手忙脚乱的声响中等待着;“该死的,史蒂夫,还没到时间呢,”托尼怒冲冲地说,就好像他们昨天还睡在一块;那些固态的时间开始融化,悄悄地流动起来。

“你在做什么?”

托尼顿了一顿。“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我们扯平了,”他说,“我眼底下的青斑留了两个月,但你的鼻骨显然也错位后长歪了点——所以我也不计较了。”

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托尼的语速明显地加快了:“我在做最后的测试。我不是这个专业的但我爸如果能参与这个,那么我也能。那种东西完全没有道理,我已经更新了算法和基础程式,只需要最后调整一些参数——”

“托尼。”史蒂夫放软了语气。“你在做什么?”

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我在做一切能留下你的事。”他低声地说,“我在按照你的方式和你并肩承担。我想要你不能再留下我一个人。”

史蒂夫也长长地、久久地不能出声。“我只是不想要这一切变成遗憾。”

“没有做过的事才是遗憾。”托尼反驳,“在砸坏玻璃幕墙之前,史蒂夫·罗杰斯只能看见美国队长的影子。”

“你说得对。”他终于暌违许久笑起来,“我该到哪儿去领我的生日入场券?”

 

十二点钟声敲响,最后一波礼花绽放之后,蛋糕店里的人群散去。史蒂夫坐在没有幕墙的店面门口,看着对方匆匆地从他的R8里跳下来;那车前盖上还留着他的脚印。他没有修它,也没有卖掉它。

“我迟到了,”托尼紧张地说,“我还想要等那个最新的测试出来,好确保万无一失——”

“你没有,钟声响过后才是新的史蒂夫·罗杰斯,”史蒂夫说,他有些局促地张开怀抱,却在托尼扑过来的时候突然把藏在掌心里的奶油点上对方的鼻尖。

“把七月四日留给恶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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